岂向人间住
cp@椭圆圆圆圆圆

幽灵[太敦]

01
  我跟在一个陌生男人身后,已经两个小时。

  一前一后,彼此无言,唯空气中总有一股酸臭的气味挥散不开,风摇晃着的应为路边的脏水沟中发酵出来的沉默。我撇过头,轻咳两声,心里开始懊悔选择跟着他的决定。

  两个小时前,我还在为自己以后的去向而发愁。不知为何名为何物的自己,灵魂待在只能自称为‘我’的躯壳里,站在不知为何名的河边。更要命的是眼下关头我正面临的是生存或是死亡的温饱问题。“好了,既然如此的话,劫持下一个经过这里的人!然后去饱餐一顿吧。”虽是这么斗志满满的想,可我的运气着实让人发愁,路过此地的不是骑着摩托车绝尘而去的青年,便是集群来堤坝上训练的军队——无论哪一个都不是适合劫持的对手。丧失了全部气力,跪坐在地上,眼前半枯的犹沾着泥土的草美味吗?我能感觉到皮肤紧紧贴在腹部的肋骨上,贪婪地啃噬着自己的骨髓的疼痛。

  身后有声响!我猛一回头,只见河正中央漂浮着一个人,用能称之为‘手舞足蹈’的滑稽姿势在挣扎着。啊……是同我一样濒临在生死关头的可怜人呢,可惜碰上的是同样可怜的我……不不不,他比我更为凄惨,在黄昏,本应该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其乐融融地享受着晚餐的时刻,却只能独自在冰冷的水中挣扎,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水吞噬到唯有一个人的黑暗的世界里……

  我在心里呐喊着为什么倒霉的事全让我碰上了!一边冲到河岸边,深呼吸一口气,俯身扎入水中。

  唔,好暖和的水?水柔柔地缠住我的四肢,像是初生的花一样拉着它们舒展,倘若此时就这样闭上眼享受也不错。甩开脑子里着迷了的想法,我拼命向那个人的方向游去。

  “先生!先生!”已经昏迷过去了吗?我扯住他的手,想先拉动他趴在我的背上,再游回岸边。可或许是我实在没有力气抑或是他体格高出我许多的缘故,无论如何我都拉不动他。

  只能任凭水流送我们去向不知为何名的远方。

  

  “先生!先生!请您醒一醒!先生!”太宰治睁开眼来,眼前是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,不合身的衣物衬的他愈发消瘦——恐怕是哪个福利院的作品。留着参差不齐的刘海,右边半缕鬓发突兀地生长在那里,此刻正湿哒哒地懦弱地蜷缩着。唯有眼神,眼神透出同这个凄惨黄昏毫不相搭的光芒,透着希冀和温暖,像是告诉自己,应该待在更加、更加光明的地方才对。

  “啊呀——”

  “啊呀,又没有死成呢。真是让人失望的一天!让人失望的黄昏!”那个男人一边无不失望地大声嚷道,一边提着衣角,把满兜的水倒在草地上。

  没有死成?让人失望?荒唐!胡闹!明明是一个会游泳的人,竟像孩子玩笑一般毫不在意生命地溺入水中。我撇过头望向湖面,质问的话语堵在我的喉口,回想起方才在水中,他突然睁开眼眸,棕榈色的深处、是比水底的黑暗更沉重的尽头,像是一个令人惶恐无法挣脱的沉郁色的梦魇。

  这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,我默默地咽下那些话,回过头去,那个男人喃喃自语,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:“啊呀,敦君,又没能清爽干净地死去呢。”目光所及处,是我不知道名为何处的远方。

  一切像是全都死去了,或许我根本没有存在在名之为‘我’的躯壳里,只有灵魂静静存在着,存在在还能算是‘活着’的黄昏中。

02

  一走出墓园,中岛敦便看到太宰治的风衣像是挂在晾衣杆上一样晾在树枝上,人却不知所踪。走近才发现原来那件鸢色风衣下还有个毛茸茸的脑袋。他不由得觉得好笑:“太宰先生。”

  太宰治闻声抬头:“哟敦君,那个……先帮帮我好吗。”

  中岛敦面无表情地伸出手,帮太宰治翻个身的动作可谓驾轻就熟,只是害得他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颇有故意的嫌疑。太宰治站定,抓了抓凌乱的卷发,带着毫不在意的微笑解释道:“本来想这棵树实在是绝佳的自杀场所,没想到这个样子去死仿佛是把胃里的空气一点点榨干了一样难受。”

  中岛敦没做任何理会,只是撇过头。此时天已迫近黄昏,墓园位于一座小山丘顶,在这儿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横滨被将落未落的夕阳豢养着。四周静得可以听见放的缓慢了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融入风里。那湖面泛着茶色的波光,中岛敦于是想起茶泡饭中的茶水。想起他缩在连阳光都不肯施舍的孤儿院的厨房里,捧着一点余热暖手,小心翼翼地把茶水倒进隔夜饭里,再撒上一些带了点馊味的海草丝,边警惕着有没有人的出现,边大快朵颐的样子。

  而现今……那个几乎赠与他所有黑暗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躺在墓碑下面。命运不由分说,没有给他原谅抑或裁决的机会,就把那个说不清是仇人还是恩师的人带入了死亡的腹中。

  天昏昏沉下来,四周的空气也开始变凉,中岛敦吸吸鼻子。

  “敦君?没事吧?”

  “没有……太宰先生,你饿了吗?我们走吧。”

  “是敦君请客吗?不会又是茶泡饭吧?”

  “请不要歧视茶泡饭太宰先生,还有,哪一回不是我掏钱?”中岛敦背过身去,墓园和城市在他的两旁,而他选择走向下山的路,并不眷恋任何一方。

   太宰治伸着懒腰,脸上没有一点笑意,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前方那个消瘦挺直的背影,唯有嘴巴仍喋喋不休着“哎哟敦君,换个口味吧,今天让前辈带你去喝酒怎么样?酒可是很好喝的哦……”

  天已翳,然而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,真正的黑夜正无声无息地笼罩着这座城市。

 

 

  我跟着这个男人,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终于在沉默快要让我窒息的一刻,他停下了脚步。

  那是一家餐馆,让胃一下子充实了的饭菜香气、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暖黄,茸茸投在地上,让我不禁想起茶泡饭的味道——奇怪,名字身世,重要的一切我全都记不得了,唯有爱吃的茶泡饭的味道依旧停留在大脑皮层内。不过,问那个男人愿不愿意请我一顿饭也是一个难题,毕竟能完全忽视不言不语、跟在自己身后两小时的流浪汉的先生,一定非常、非常有个性吧。可是……如果不让他请我的话,我可能今晚就会饿死在此地。恳求,不,是哀求他一下,无论怎样都要试试吧。下定了决心,我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:“先生……”

  怎么回事?我的手直直地穿透他的肩膀,话语也像即刻被风吞噬了一样毫无声音,我惊恐地抬头——

  打着暖黄色灯光的玻璃上,投射出的是一个穿着驼色风衣、打着宝石蓝领结的男人。

  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,安静地注视着玻璃内里热闹的一切。除此之外,没有他人。

03

  “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是无尽的黑夜。那只白虎俯在唯一的光亮处,无论我怎样抚摸他、激怒他甚至是哀求他,他都不再抬起头看着我。”侍者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泡饭,道过谢后,中岛敦用一种幼稚园孩子似的坐姿,背挺的僵直,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。他咽了口唾沫,才继续说道:“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,原来老虎已经死去了——原来我在一个一开始就没有存活过的梦境里。意识到这一点,我开始无限地坠落,从梦中直直坠入现实的躯体。”

  该说些什么好的,太宰治撇过头看着这个后辈,说‘敦君也终于领

略到了死亡的美妙吗’‘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敦君就和我去殉情吧’,就算是正经地用一种前辈的口吻问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好的。可是都没有,他的的确确撇过头去,张开了嘴,但蛰伏在两人之间的沉默猛然冲了上来,于是这些话都没有出口。顷刻,他又撇过了头去。

  原本是该说些什么的。

 

  

  一直以来,死究竟是怎么被定义呢?我们有的害怕死亡,也有的向往死亡,有的人认为死便是深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、被宇宙中不知名的黑洞所吞噬,也有的人觉得死不过是长睡不醒、叶化尘尘归土的平常。但当真正死去的人才发现,死亡原来是生的另一种形式,死了的人,不过是另外一种方式活着而已。渴望活着的人不知道死即另外一种生,而想借死摆脱一切的人也不明白死并不能逃避。只有死去的、再而无法说出话语的人才能明白死的真相。

  那么死了的我,究竟算以什么姿势苟活在这世间呢?

  坐在窗沿,俯瞰着这片城市的夜景,盏盏灯火被我踏在脚下。即使明白自己已经死了,还是会产生一种从这里摔下去便血肉模糊了的恐惧。伴着这种提醒我仍然‘活着’的糟糕感觉,我任由思绪如我一般飘荡在这沉沉夜空之中。

  那个男人就坐在我的旁边,同我肩并着肩,亲密地、各怀心事地坐在这生死的边缘。

  “在想什么呢?”我仰起头,散落在天空角落的星星一颗颗地落入我的眼中,划出长长的尾巴摔进心底。我张开嘴。真寂寞啊,同身旁的人一样,真寂寞啊,真想问问他,和他分享彼此的孤独。

  “在想什么呢?”

  原本就说不出口的啊。

04  

  “为什么呢,敦君?”

   那个男人开口,喃喃的自语打破了沉寂。我转过头去,明知道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,仍努力地扮演一个倾听者。然而他仿佛感知到了有人正窥视着他的秘密,闭口不言了,复而继续盯着那虚无的夜色。  

  我只能回过头,陷入方才的境地,然而,一个疑问却在寥寥夜色的雾气中慢慢清晰——”敦君是谁?“  

  这座城市即美又危险,夜晚的雾混着令人迷瞪眩晕的灯光,于是城市边缘的海岸幻化成一只绿色的、巨型野兽。它蛰伏着,耐心地保持着捕获猎物前的最后一个动作——  ”敦君是谁?“这四个字被我细细地咀嚼过,我总觉得,我十分清楚这个答案。

  “敦君,听着,敌人已经离开这个据点了。先不要追,在原地待命。国木田已经在往你这边赶来了。”中岛敦用手按了按耳机,不知为什么,今天的耳机似乎有些失常,太宰治的声音从彼端传来,带着电流的嗞嗞声,重复了好几遍,“敦君?敦君?”

  中岛敦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半晌才答复道:“来不及了,太宰先生。”  

 “什么来不及?敦君,你听着……”  

 “孩子们来不及了,太宰先生。我知道的,以前福利院也有过这样不干净的‘生意’:对方签下了收养三五个孩子的担保书,承诺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生活,但转手就把孩子们卖去做走私毒品的容器。”他边说边调整着耳机,迈开步子,“晚一点,如果他们铺好了后路,他们很有可能会弃车保帅,那些孩子绝对活不过今晚的。”  

  "……你不完全了解情况,敦君……"通话耳机的那一端断断续续地,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。  

  漫天血色翻涌,敦眯起眼,透过这云霞,他好像看到一个总板着脸的中年男人,那个人将手背在身后,瞪着一双眼无言地与自己对峙。他心里想,我当然知道,太宰先生,无论何时何地何因,您都是我永远信服的人。但是我必须,让那些孩子有活下去的‘可能性’。

  他将耳机拔出来,丢在原地,而后使用异能,用他那双可怖却分外宽厚的虎掌,顺着敌人‘无意’的行踪而去。

05  

  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  真是奇怪!那个男人手舞足蹈地,活生生是要表演一场单人戏剧一样。我揉着眼睛,看着他,本来应该无法获得任何感知的躯体竟也捕捉到了疲惫和无力——如果我活着,要是我活着,我敢肯定,同这样的人共事一定会非常伤脑筋。明明同样是一夜无眠,他却能在早晨精神满满地离开住处,来到这座临海墓园,而后时而对着泛起轻柔海浪的海面、时而对着僵着石头脸的墓碑,絮絮叨叨老半天。我在一旁,连打了好几个呵欠,压抑着不断翻涌上来想要劝说他停下的欲望,他却突然停下来,像车子的前两个轮子已经驶出崖边一点一样,“刹”地踩下了刹车。  

   他深深地凝望着墓碑——一张平整完好的石头脸,一块无名碑。

   然后他笑了:“你能够理解他的吧。我说了‘不要去!不要去!你会死的!’可是他比你更绝,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,才发现他把耳机直接丢下了。你的话,一定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,对吧?织田作。”  

   他俨然是一个疯子,但我却突然觉得特别难受,灵魂被大力地揉作一团,又向两边撕裂……

  好难受……敦清楚地感受着血肉被揉成一团,又用力扯开,子弹在他体内无止尽地穿透他的血管和内脏——连‘救命’都被撕碎成一小块一小块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面前的那个年轻人,那个在他眼前猖狂的敌人。不,那不是他真正的敌人,他真正的敌人,应该是时间才对。  

 “哈哈哈,真可怜,你们武装侦探社碰上我这样的人物,真是不幸!不对不对!应该说是万幸!这天上地下,有多少人可以享有时间赏赐的‘死刑’!恭喜你!老虎,获得这份殊荣!我都替你感到高兴!”男人操纵着异能,狂妄地笑着,又狠狠地射出一颗子弹。子弹破空呼啸袭来,尖端残存清晰可见的风息,却在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,霎地缓慢下来,驻留在他的体内。  

   明明周围一切如常,夜色变深变浓,唯有他,唯有他的周遭,连空气都停止流动。他所处的这一块时间,被异能单独提出来、区别、固化在其他流动的时间中,像一堵墙,密不透风。  

   如果就在这一刻认输的话!敦感觉浑身都在石缝中颤抖,仅仅如此,皮毛就遭受着剧烈的疼痛,但如果就这样的话!那他舍下的那一只仍处在通话中的耳机、那他刚刚救出的无辜而不知事的孩子们……他突然想起那个死亡的梦境,那个无尽的黑夜;又突然想起那个浮尘静静,暮色温柔的黄昏。他一直都在追逐,希望有一天能从他处觅得自己活着的价值,或许这就是终点了。

   他凝视着对手,眼前的景象蒙上一层腥臭的血色——  老虎的眼中是野兽本能的杀意,老虎的嘶吼明明是从牙缝中一点点挤出来的,突破那一堵墙后,虎啸却带着杀气,面前好像有山崖破碎,巨石滚滚,男人头一回,在使用异能的情况下恐惧到颤栗。

  他转念一想,不怕的,不会有事的,谁能打败我?谁能打败时间……  然而他还没能看清,巨兽狠狠地俯冲下来,利爪精准地抓住他脆弱的脖颈,一扼,便软了。  

  与此同时,老虎挣脱了桎梏,数颗子弹从他体内‘咻’地蹿出,于半空中自然而然地跌落,‘叮’。  
  失去气力的虎重重地摔落在地面。

   我想起来了,太宰先生。

06  

  “我总是晚一步……”太宰治张大了嘴,无声地笑着。  

    我看着他,他笑得那么卖力,前俯后仰地,好像这一生的笑都要用在了这一刻似的。   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

 
   太宰治赶到的时候,老虎好像睡着了,但那一直有光辉流照的皮毛分明黯淡了。他走过去,慢慢地蹲下身子,颤抖的手指轻柔地点在老虎的头上。  

  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一样,少年穿着破烂的衣服,在他怀中静谧地沉睡。  

  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少年,甚至不嫌弃他比之前更邋遢。  

  他抱着他,他看着他。

  我,就是‘敦君’。  

  我死了,我知道,打从一开始,我就察觉到我正赴向自己的死亡。我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的所作而感到后悔,唯一后悔的,或许是我没有将那只耳机带到我生命的终点。  

  清晨的阳光渐渐刺眼,让我再看您最后一眼。

  天边破晓。  

  身后响起伙伴们的脚步声。背对着他们,迎着灼眼的光,太宰治抬起头,他知道,擂声方响、好戏登场,这黑夜只是暂时的告别舞台。但是那片炽热的星辰,却是永永远远地谢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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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居然真的写完了……有点快乐

初稿,后面有些令人不满意,再修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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